奥林匹克国家公园

寒冷而瑰丽的雪山,隐蔽而神秘的雨林,广阔而蔚蓝的大海,算是这个星球上最为壮观的几种景观。但它们往往相距甚远,你必须分多次长途跋涉才能见识它们的魅力。

如果我告诉你,上面这三张照片是我在一天之内,在相距不远处拍下来的,你信不?而且这个地方一点也不难去,就在离大城市西雅图三小时车程的地方,它的名字也挺霸气–奥林匹克国家公园。

按照惯例,我要摊开地图了。正好也讲讲这比邻的雪山、雨林、大海是怎么个关系。

其实原理很简单:海拔。

这是一个非常粗糙的等高线示意图,在圆心是奥林匹克国家公园核心的奥林匹斯山,雪山的降雪和冰川融水造就了周边山脚下的茂密雨林,而雨林边上就是大海。从奥林匹斯山的2432米海拔的峰顶到大海,直线距离不过30多公里。

所以要看雪山,请去1号圈,雨林在2号圈,要拥抱大海去3号圈即可。

但是我们不是超人,不能随便直线飞来飞去;我们也不是探险家,可以在野外纵横无忌。要探访雪山雨林大海,还是得依靠修建好的基础设施。哪里通公路,哪里有难度适合的徒步路径,上面那些照片又具体是在哪里拍的呢?

现在来仔细扒一扒公园的地图(清晰度比上面那张好一点,更清晰的可在公园官网下载到)。别被这ABCD吓到,这并不是什么十大不可不去景点,这只是这篇文章会提到的一系列地名所在的位置,方便给你有个概念而已。

同学们,看黑板。先把目光放到地图中心的A点,那就是奥林匹斯雪山的主峰,也是这一整片奇观的源泉。聪明的你也会发现,在地图上这座山附近不通公路,只有一条无力的虚线消失于雪山的北麓。那条虚线(徒步路径)的终点叫蓝色冰川(Blue Glacier),大概长这个样子(此图来自网络)

如果你看过我的阿拉斯加游记和新西兰游记,应该会发觉冰川其实长得多差别不太大。而阿拉斯加和新西兰的冰川有不少就在公路边上,而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这个冰川,从最近的Hoh雨林(地图上的G点)开始,也需要徒步26公里(单程),必须在天寒地冻中扎营过夜。所以会长途跋涉到此的人,基本都是要进一步登顶奥林匹斯山的半专业登山者。至少我没那实力也没那闲工夫去挑战这里。

这种以一座高山为中心的地形,显然也不适合修一条贯穿其间的公路,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游览这座国家公园的主干道,其实在公园之外,一条条互不联通的岔道可以把你带近雪山一点点。所以如果你不是野外生存高手,绕着公园走,应该是最轻松也最自然的游览方式。

那文章开头的雪山是哪里拍的呢?

答案是地图上的C点,Hurricane Ridge。你看汽车都能开到这个位置,要踩一踩雪山,并没有多远的路了。

这也是整个公园最受欢迎的地方,上个放大的详图。

经过Visitor Center,开到马路的尽头。可以看到地图上有一条徒步路线从这里一直延伸到Elwha地区(地图上的D点),当然作为懒人,能开车去的地方我一定不会走路去,我要说的是离路的尽头并不远的Hurricane Hill。夏天去这里,一件单衣足以,但却可以看到360度无死角的雪山环景。

冬天这里完全银装素裹,夏天的雪线则往上退却,留下郁郁葱葱,生生不息。

这里很容易遇见野生动物,而且它们见多了人,反而一点也不怕你(这一点和中国情况相反)。

山清水秀的地方,最适合思考羊生。

其实,它只是盯着这一片小花出神。

这一片小花为何会开成这样一个小岛状,泾渭分明?羊先生未必想得通,聪明的你呢?

回过头看夏天的雪山,注意到啥特征没?

融化了一半的雪,在山上地上,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一块最晚融化的雪,就为那一小块土壤提供了最充足的水分。也就是那些小花所需要的一切。

也许你会觉得,这样看雪山终究是远眺,难道要身临其境,就只能等冬天哆嗦地前来,或者成为专业登山者爬到顶峰?

其实远没有那么难。看上面的地图,在Visitor Center东边,有一条黑色的实线,代表着没有铺设沥青的石子路。沿着这条路开到底,到一个名叫Obstruction Point的地方。这里的融雪比较慢,哪怕是在七月的夏天,你也能轻松把自己置身于这样的情境中。

不过真要踏雪前进的话,请准备好雪地靴,荒山野岭中,融雪进入鞋子里,那酸爽,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

而且进入雪地后,气温会直线下降。初中物理学过,熔化吸热。

更重要的是,雪会把路径遮盖住,一定要小心迷路。

我就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差点回不来。这个情形比较难以用言语描述,当时的情形我也顾不上拍照,因而只能委屈您看下我的画作了。

45度的山坡的腰上有一条小径,沿着它走几百米就能看到它背面的山谷,然而当这山坡盖满了雪,一切就远比看上去艰难。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陡峭的雪坡上,严重扁平足、失去平衡的我双手扶着坡上的雪,冻得发红,撅着屁股缓缓平移。100米的路程像是走了100年,正当进退维谷之际,两个美国小年轻出现在了后面。他们面带微笑,打了声招呼,轻轻地就往上爬了三丈远,从容的从我头顶上越过,不一会儿,消失在了视线中。

为了不再在后来人前丢人,我撅着屁股开始缓缓往回挪。之前一个小时一个人影也没有的这个破山坡,在我撅着屁股回程时竟然来了三批人。还引发了一场家庭纠纷。

其中一家人的妈妈看到我的窘状,强烈要求放弃这条路径,爸爸和儿子们自然誓死不从。一家四口就在雪坡入口处争执着,我则依旧缓缓回移,恨不得把脑袋埋在雪里爬回去。

今天自黑了不少,希望不要掉粉。

讲点实用信息。这个Hurricane Ridge有不少走的爬的去处,如果你当天从地图的最右端的西雅图方向开车三小时而来,可能会时间略为紧张。可考虑在地图上的B点,一个名为Port Angeles的小镇住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再上Hurricane Ridge。

这个名为天使港的海滨小镇在地理上是游览奥林匹克国家公园北部很方便的落脚点,其本身也是一个非常雅致的地方。

我住的小旅馆。能让我忍不住拍张照的旅馆并不太多。

话分两头,如果你从西雅图出发时间较早,在天使港小镇时间有点太多的话,还有一个备选的去处–地图上的D点,Elwha地区。这片区域尽管离Hurricane Ridge不远,其实是它脚下的山谷,因而地貌以树林为主。这是一个公园内相当冷门的地域,我在这里逛了了一下午,总共遇到了不足十个人。

这里看不到巍峨的雪山,但可以独享寂静的树林小径,倾听小溪的声音。

这里还有一个人类改变自然环境的现实案例。

这条河谷,怎么看着都有点反常,像是一条无比宽阔的奔腾大河干涸后的样子。其实这是人类所为。人类具体做了什么,如果有兴趣猜一个的话,先别急着看下一段。

在照片的左下角,可以看到一个类似于断层的土坡。其实这是一个被炸毁的堤坝。当堤坝树立,原本的Elwha河被拦成了大湖,也阻断了三文鱼的迁徙路线。当鱼群消失后,依靠鱼类生活的鱼鹰等动物也相继在此处绝迹。当水坝不再提供足够的经济效益,人们决定把这片地方还给自然。然而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水坝是消失了,三文鱼群也回来了,但大湖并无法轻易地变回河流的模样。相反干涸的湖床成为了大量泥沙的来源,人们不得不再湖床上种植大量植被来保持水土。

人类建造了很多工程奇迹,但也不可逆地改变了自然。从感情上我个人是不喜欢水坝的,活生生的把奔腾的河流阻隔为两段,淹没了树林,挡住了鱼群,赶走了动物,破坏了风景。

让我们回到公园外的101号公路上,继续向西。不久你就会见到名为Crescent的大湖(地图上的E点)。

除了面积较大,这里和其他山间湖泊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可贵的是这里的宁静,并无无数脚踏船在湖面兴风作浪,也无多少游客摆着各种奇葩的姿势。湖边有两处露营地,非常适合爱好安静的露营者。

穿过这片湖,然后左拐,你会进入下一个公园岔道,这条路的尽头是Sol Duc温泉区(地图上的F点)。温泉区听起来挺舒服的,这里也的确建了小木屋形式的旅馆,好不浪漫。但我更情愿住在前面提到的Port Angeles(B点),为什么呢?

浪漫的背后常有残酷的现实。隐藏在岔道尽头的这片温泉木屋,可容纳几百人,但却只有一家简陋到可笑的饭店。我赶上了这里的午饭时间,刚从温泉里爬出来,穿着泳装,浑身湿漉漉的一个又一个大家子们,带着无奈和烦躁,在这里排起了长龙。等了20分钟有余,队伍越来越长,前方却纹丝不动。出来一个满脸歉意的服务员说:厨房坏了。最近的饭店在哪里?往东开车一小时去Port Angeles,或者往西开车一小时去Forks(地图上的H点)。饥肠辘辘的度假者们只得冲进小卖部,把面包薯片席卷一空用以充饥。

尽管我不推荐住在这里,但这里的温泉还是值得一泡的,同时从这里也有一系列的徒步路径供你探索。理论上,你可以从这里出发,翻山越岭数十公里,到达那著名的奥林匹斯山脚下的蓝色冰川。当然大多数人没这么拼,可以静下心来在林中走走,看看名副其实的“清泉石上流”。

如果你住在这个温泉木屋区,在晚上就可以把“清泉石上流”的上一句“明月松间照”也凑齐了。

奥林匹克国家公园毕竟在繁华的西雅图边上,虽然和国内的黄金周无法相提并论,但在夏天的旺季这里的游人还是不少。所以我还想特别推荐一个冷门去处,那就是在去往Sol Duc温泉的那条岔路的半道上,有一个极容易错过的,叫Ancient Groves的林间小径。游览森林,我觉得最关键的是安静。如果游人如织,那不叫森林,那叫街心公园,你将看不到森林的深邃,你将听不见森林的声音。

当你孤身置于森林间时,你会突然发现透过枝叶洒下的阳光,宛若吉光片羽,为本已神秘幽静的天地间又增添了一个维度的层次。一尊尊笔直的树干编排得错落有致,树下的苔藓地衣,也都点缀得恰如其分。当你停下脚步,你会听见清风拂过树海,你会听见森林真正的主人在歌唱。

森林的主人很容易听见,却不容易看见。我有幸在转角间,遇到了这么一位蓄势待发的森林之主。

其实要见识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第二层维度–雪山下的雨林,最著名的去处是地图上的G点–Hoh雨林。但在旺季那里的游客实在太多了点,你只能看得见树林,却听不到它。不过这里之所以人多,是因为这里算是大自然这位艺术家的一处十分集中的作品展。

印象派绘画《绿色,映象》

浪漫主义雕塑《平衡与力量》

表现主义绘画《呐喊》

(我确实想到了它)

泼墨画《万条垂下绿丝绦》

剪纸作品《光与影》

灯饰设计《吊坠之墙》

发型设计《最后的莫希干人》

立体主义雕塑《特型演员》

解构主义建筑《你说像啥就是啥》

不要以为大自然和艺术家都只会自由散漫,而不会整齐划一。你看下面这几棵树,队排得多比值,多么守纪律。

奥秘是它们都扎根于一棵倒下的死树之上。死树的躯干是直的,那么这几棵树这么守纪律也就不足为奇了。

宗教绘画《圣光》。冥冥之中,我感受到了自然之神的感召……

美术课暂告一段落,现在上地理课。挂地图。

不难注意到,从没饭吃的温泉区F,到自然美术馆G,直接距离虽不远,但需要在公园外绕一大圈,途中会经过名为Forks的小镇(地图上的H点)。从地理位置上来看,Forks镇作为游览公园西部的基地,无疑是上佳的选择:往北可以回到公园北部,往东可去Hoh雨林艺术馆,往西则可抵达公园的第三维度–大海。然而现实中这里只是“一条马路加两边的加油站与廉价饭店”,旅馆极少且简陋,和前面提到的雅致的海滨小镇Port Angeles有天壤之别。

如果你对交通方便没那么在意,对住宿条件也比较宽容,想在夜间也亲近一番大自然,可以打开Airbnb,在附近搜索一番。我就在公园深处的林中小屋落了一夜脚。这林中小屋有多深呢?大约在地图上的I点处,要驱车走完一条“纯粹是车子压出来的沙土路”,不通水电(要自行蓄水与发电),有一位礼貌但感觉怪怪的披肩长发瘦骨嶙峋的主人,第二天一大早打开门,冷不丁地就和房前的它们打了个照面。

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这群鹿里只有一只公的… 看来保护提倡女性权益,要斗争的不仅是社会传统,还有自然法则。

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三个维度:雪山,雨林,大海。雪山滋养了雨林,那么大海与前两者有怎样的关联呢?从Forks镇一路向西,我在海边(地图上的J点,Rialto Beach)找到了答案。

仔细看森林和大海的分界线,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原来,大海是树木最后的归宿。

有倒下的树木作陪,在这里,你不仅能见到扑来的波涛,听见海哭的声音,闻到海草的腥味,还能碰触到大海的气息。

看到石头脚下,那依稀可见的水雾了吗?在大风中,这一切都是动态的,仿佛小时候看得西游记里的天庭里一般,脚边雾气缭绕,时而还有水汽轻轻拍打在脸上。难以置信,从雪山顶上下来到这里,不过一小时车程。

大海带给了你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的4D体验,还有一个什么落下了?哦,味觉。如果你想尝一口海水也没人拦着你。

日影西斜时分,天地间仿佛加了一层金色的滤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让人类的视神经对金黄色最为敏感,面对夕阳慨叹韶华易逝,果然还是自然最懂人类。

这篇文章分了三天写成,因此可见明显的两次文风转变。不过这也恰似具备三重魅力的奥林匹克国家公园,雪山滋养了雨林,雨林的归宿是大海,三位一体,充分展现了自然这位至高无上的艺术家大胆而神奇的创作风格。

第90届奥斯卡奖全解析

我对奥斯卡一直是很关注的,连续好几年了。今年我也是看完了最佳影片提名的全部9部电影,并写了其中7部的评论(review,不是critic)。这9部也包括其他奖项的大部分提名。

不过我也明白,奥斯卡虽贵为美国电影学院奖,但毕竟是一个6000多人投票的奖项,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互相颁奖给对方,只是你们这些外人爱关注而已。

它的评奖方式是每个奖项都由该领域专业人士选出提名,然后6000多人一起投票。所以化妆师也会投票给最佳混音,视觉效果的码农们也会参与最佳服装设计的投票。这专业性嘛,基本就由提名来保障了,具体哪个得奖,基本就是看舆论风向和个人喜好。我就不信这6000多人把所有提名电影都看了一遍。

那么舆论风向是什么呢?前年闹没黑人,去年骂川普,今年主打女性。一桩桩性骚扰丑闻如多米诺骨牌,推倒了很多电影人,也殃及了不少奥斯卡奖项。影帝影后的颁奖,历年都是由前一届的影后影帝来颁,但去年影帝卡西·阿弗莱克前些年曾卷入性骚扰官司,今年又被拎出来批判了一番,干脆就拒绝参加颁奖典礼了。主办方顺水推舟,就让四位女性来颁发影帝影后,让去年影后来颁最佳导演。

那就一个个再来说一遍吧。

最佳影片《水形物语》,你先得感谢去年的《月光男孩》,黑人、同性恋、毒品、贫困样样都有,拿下了奥斯卡,那今年推陈出新,只能颁奖给人兽恋了。认真的说,这的确是一部电影感很强的作品,很单纯,很简单,一群孤单的怪胎爱上另一个自己的童话。但我真没觉得它有这般出彩。

《三块广告牌》,一个精巧的故事如寓言般地讲述了冲突与和解,是我心目中的最佳影片,但也不是绝对的脱颖而出,带了点斧凿的匠气,它比《老无所依》这种神作还是差了不少。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在时间凝固了般的意大利小镇夏日,超越了性别,表达了最纯粹最炽烈的吸引和爱。文艺小清新很美,但除了gay以外没有什么政治议题,何况去年给了gay片了。

《华盛顿邮报》非常沉稳老练,没有硝烟的战场,毫不虚伪的正直令我热泪盈眶,其题材更令我百感交集。但它太沉稳了,不是想以“推陈出新”标榜自己的奥斯卡评委们的菜了。我敢说20年前它很可能获奖。

《伯德小姐》以其细腻跨越了太平洋,唤起了我的青春记忆。但是奥斯卡评委大都是老头老太,他们的青春记忆大概比较难唤醒。

《敦刻尔克》展现了与以往不同的战争片角度,没有指挥部的运筹帷幄,只有一个个小兵在战场上疲于奔命的浸入式体验,也挺不错的。但是诺兰是奥斯卡前辈们看不上的,太商业。

《至暗时刻》和《魅影缝匠》都是冲奥常见的传记片。《魅影缝匠》还有一些文艺而虐的腔调,《至暗时刻》则是主旋律得不行,虽然还是能煽到人。但你们讲的都是半个世纪前的人,和当今那些个运动声浪都不搭边,拿个提名也就够了。

《逃出绝命镇》被提名,需要追溯到两年前的奥斯卡。当年影片导演表演奖的全白人提名,让黑人群体炸了锅,以至于整届奥斯卡都在念叨这件事。之后那一年自然有很多黑人电影借机发力,去年的奥斯卡有3部最佳电影提名是黑人题材。去年拍了太多黑人电影,今年进入了一个周期性的低谷,但噤若寒蝉的奥斯卡还是必须在主要提名中留一个黑人名额,防止被骂,这就是《逃出绝命镇》。连奥斯卡最嫌弃的恐怖片都入选了,可见今年黑人电影多么乏善可陈。

这部电影本身还算有点意思,生动比喻了黑人白人之间在表面的一片和谐之下,那深不可见的鸿沟。但若不是其种族题材,恐怖片真的不是奥斯卡提名的常见项目。

最佳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就是一个《水形物语》里的怪胎的真实写照,很真诚,很纯爱。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伯德小姐》的女导演格蕾塔·葛韦格,处女作就能如此细腻完整,引人共鸣,不容易。

影帝加里·奥德曼,化完妆也不像丘吉尔,但演出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丘吉尔。当然更多是好莱坞欠他的,就像前几年的马丁斯科塞斯一样。(和小李情况不同,那是把奖给他省得他再自残闹出人命)

影帝提名里值得一提的还有丹尼尔·戴·刘易斯,好演员有很多,但最入戏的莫过于丹尼尔戴刘易斯。他演的林肯我至今无法忘怀,真真切切的林肯从棺材里爬出来。这部《魅影缝匠》也一样,剧情实在太虐,演得影帝走不出戏,宣布息影,甚是可惜。

影帝里的黑人名额本是给《逃出绝命镇》的丹尼尔·卡卢亚的,虽然他那瞪大眼睛失魂落魄的那一幕在恐怖片中算是脱俗的,但和其他提名者相比还是嫩了点儿。

你会说不是还有个丹泽尔华盛顿吗?那个位子原来是《灾难艺术家》的詹姆斯·弗兰科的,弗兰科临时后院失火,在metoo witch hunt中被人告了性骚扰,避嫌唯恐不及的奥斯卡只能把他踢走了。

影后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在《三块广告牌》里的确挺有说服力,心服口服。她的获奖感言也是整个颁奖礼上为数不多的小亮点之一,全体女性提名者起立接受祝贺。女性在很多方面创作上有独特的优势,尤其是导演。希望女性能够在表演之外的奖项中靠自己的实力,更多地脱颖而出。

其他几位演得也不错,不过大多也在中规中矩的范畴。《水形物语》的莎莉·霍金斯手语下了点功夫,梅丽尔·斯特里普能看到《穿普拉达的恶魔》里女魔头脆弱时的影子。

同理最佳男配角山姆·洛克威尔也实至名归,他四肢不协调地大摇大摆去殴打广告商那一幕,百看不厌。

伍迪·哈里森也演得不错,无奈警长的角色厚度还是不能和山姆的角色相比。

最佳女配角是《我,花样女王》里的艾莉森·珍妮,很虎,但稳得住,也是比较容易出彩的配角,也比较符合艾莉森一贯的荧幕形象。其他几位都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至于两个剧本奖,我觉得6000多人里真看过10部剧本的也没几个,一个黑人片,一个gay片,就给了它们吧,反正最佳影片又到不了它们头上。我不是说这两部电影不行,但在这10部提名者里面,我并不觉得它们在题材之外有明显优异之处。尤其是原创剧本,相信很多人会觉得《三块广告牌》的剧情更为精巧有意思。

最佳动画长片,哪一年不是送给迪士尼(含皮克斯),你再来通知我。建议撤销这一奖项,对发掘世界各地的优秀动画毫无帮助。

最佳纪录片,hmm,舆论风向除了女性还有啥?川普通俄啊!这一部是骂俄罗斯的?投给它投给它。(这个猜的不负责任)

最佳摄影罗杰·迪金斯,14次提名了,也是欠他的。何况《银翼杀手2049》的摄影确实很末世很恢弘,继承了原版《银翼杀手》的赛博朋克风,但又创造出了自己的色调。不过和最佳视觉效果有点傻傻分不清楚,那就两个奖都给它吧。

最佳剪辑、最佳混音、最佳音效剪辑给《敦刻尔克》,因为这部电影是实实在在地做到了“浸入式体验”。

最佳艺术指导,就是最佳布景,《水形物语》确实设计得很棒,深青的色调,复古的氛围,为这个怪胎的童话增色不少。

同理最佳配乐,《水形物语》的配乐和四个竞争者一起在颁奖礼现场播出时,顷刻间脱颖而出,很童话,很有氛围。

最佳服装设计《魅影缝匠》,不给一个裁缝的传记片说得过去吗?

最佳化妆肯定得给丘吉尔,另外两片咱(评委们)都没看过啊。说实话,虽然化完妆一点也看不出是加里·奥德曼了,但离丘吉尔其实还有蛮大距离……

最佳原创歌曲,《寻梦环游记》的Remember Me最朗朗上口了,那就是它了。

最佳动画短片,什么?有科比?好想看他到领奖台上说两句啊,投给他投给他。

嗯,就是这样。说两句颁奖礼本身吧。奥斯卡90周年,穿插了很多经典片段,能认出其中80%,让我比较激动,除此以外乏善可陈。跑到对面的电影院去给观众惊喜,效果也远不如去年的把外面的游客拽进现场看他们张成O型的嘴。最佳影片还让去年颁错了的雌雄大盗来给,送给致谢词最短的化妆师一辆摩托艇,算是两个略有意思的梗。

最后表个态,我很支持女性能够有更广泛的职业发展机会,以及免于受到性骚扰的威胁。韦恩斯坦倒了大快人心,凯文史贝西被封杀挺可惜的,但似乎证据确凿也算罪有应得。其他的一些指控就属于捕风捉影了,比如因此丢了影帝提名的弗兰科。捍卫性别权利是迟来的正义,但指控人请要有证据,不要变成了witch hunt。文艺圈干什么都爱矫枉过正,希望能有更多理性的声音。

《华盛顿邮报》

今年奥斯卡好几部电影都有着不同角度的优秀,而有一部电影最为沉稳,却也是唯一让我热泪盈眶的。

稳到什么程度呢?史蒂芬·斯皮尔伯格+梅丽尔·斯特里普+汤姆·汉克斯,三人合在一起,8座奥斯卡小金人,43次奥斯卡提名,都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哪怕是对电影不怎么熟悉的人,也都耳闻过这几个名字。

为什么热泪盈眶?这部电影生动诠释了,什么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什么是毫不虚伪的正派。虽然讲的是美国的事情,但作为中国人,也许反而会更加激动。

顾名思义,讲的是华盛顿邮报的故事。但不是流水账的发家史,而是聚焦于1971年的五角大楼泄密事件。对这个事件的历史背景进行一定了解,会对理解这部电影大有帮助。

1967年,时任美国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电影开头坐在飞机上的那位部长)启动了一个项目,内容是对1945年-1967年美国政府对越南的政策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希望留下一份“越南战争的百科全书”。整个项目保密进行,甚至没有通知总统(约翰逊)和国务卿。4000多页的报告于1969年完成,其中两个副本被送到了美国政府的智库,也就是在很多朋友圈谣言中出现过的兰德公司。1971年,兰德公司的雇员丹尼尔·艾尔斯伯格(电影开头在越南战场打字,后来在飞机上和国防部长对话的那位)把这份报告泄露给了纽约时报。这份报告有什么爆炸性内容呢?它主要是揭示了20多年来美国历任政府基于一种不理智的担忧(越南导向苏联会导致整个东南亚导向苏联),对越军事行动不断升级,乃至发展到为了掩盖之前的决策错误,系统性地欺瞒公众和国会,明知越战打不赢,却不断让美国军人去送死。

华盛顿邮报当时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地区性家族企业,掌门人是一位女性凯瑟琳·格雷厄姆(梅里尔·斯特里普)。那是女人只能在茶会里闲聊八卦,男人们谈起政治就要离桌的年代,掌门人的位置原是由她父亲传给女婿的,孰料丈夫竟然自杀,凯瑟琳才挑起了这个大梁。因为经营状况不佳,华盛顿邮报决定部分上市融资。在这个关头,竞争对手纽约时报开始刊发爆炸性的内容后,尼克松政府基于国家安全理由通过法庭发出了临时禁止令,纽约时报被暂时禁言。华盛顿邮报的主编本·布拉德利(汤姆·汉克斯)为首的记者们,通过一番努力,也从泄密者丹尼尔手上拿到了这份报告。

这时候矛盾和争议就来了。如果坚持刊发泄密内容,华盛顿邮报定然会吃来自白宫的官司,而官司会让上市在即的邮报吓跑投资者而有破产之虞;而且由于反间谍法,掌门人和主编甚至有进监狱的危险。邮报的律师们都基于风险坚决反对刊发,而编辑记者们都基于职业良知坚定支持刊发。夹在中间的,是那位新上任的,却已年届中年的女掌门人凯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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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冰的背景终于讲完了,来讲讲热泪盈眶吧。这个事件的历史背景虽然复杂,但在影片所聚焦的华盛顿邮报这一头,其实剧情很短也很直接:冒着吃官司、破产、进监狱的风险,发,还是不发?我们都知道最后他们是发了,我们也都知道在今天的美国,媒体自由已经是一个吵烂了的话题。但这部电影的沉稳,把现实中的聒噪全然隔离。没有举着标语面红耳赤的示威,也没有激情燃烧振臂高呼的演讲。那一通多方电话,分析股价,分析后果,分析法律风险,虽针锋相对,却都坦诚相待。并没有对纽约时报被禁言而幸灾乐祸,而是把竞争对手和自己视为一体,关乎出版业的生死存亡。这一切都让我们相信,他们顶着进监狱的风险,并不是要不顾一切一搏成名;他们要坚决刊发,不是为了呼喊政治正确的口号。这是出于一种绝对的做人的良知。

这部电影的另一个重心是女性。女掌门人凯瑟琳,身为富家大小姐,她40多年从没工作过,遑论担负起什么重大的责任。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她虽然身居高位,但周围的男人其实并没有太把她放在眼里,更重要的是,她也没有这个自信。比如在关于上市的投行会议上,她事先准备了许久的说辞,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主编作为下属多次不期而访,交谈间多有内行人的自得与傲慢。梅丽尔·斯特里普常演一些霸气坚强的角色,比如《穿普拉达的恶魔》里的时尚女魔头。在《华盛顿邮报》里,我们恰能看到许多时尚女魔头脆弱时的样子。她秉性温和,她犹豫不决,但她下定决心之后,不用大声喊叫就证明了,她是整部电影里最坚强的人。在胜利之后,从最高法院出来,纽约时报的男人们得到了所有聚光灯,而凯瑟琳则默默地从侧门而出,迎接她的是一群被激励的女性崇敬的目光。

有一个近乎隐形的角色,那就是主编的妻子,一个温文贤惠的主妇,在男人们整理资料赶稿热火朝天时,她默默地端着一盘三明治服侍其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然而在私下和丈夫的谈话里,却道出了机敏的主编丈夫都忽略的事实:她(凯瑟琳)真勇敢。主编丈夫不服气说难道我不勇敢?妻子一语中的“你丢了这工作再找一个便是,她一直被人质疑不够出色而视为空气,而这次做出这个可能让她失去一生的财产信誉的决定,那才是真的勇敢。”

当排版的铅字一个个尘埃落定,印刷的报纸鱼贯而出,当一家家报纸都受其感召,竞相报道反抗政府时,一切尽在不言中。没有硝烟,却仿佛是全人类的胜利。我们心里更是一番别样滋味,怎能不热泪盈眶?

《伯德小姐》

在我看来,青春片可以分三类:

狗血型,找一堆俊男靓女睡来睡去,大几次肚子(在中国可酌情改为山无棱天地合),扇几个耳刮子,好不热闹。

清纯型,那些年,我们一起xxx,太阳都是带着柔光的,女神都是完美的,精力都是用不完的,回忆总是最美好的。

矫情型,衣食无忧的中产家庭子女,却整天抑郁症发作,跟谁都不对付,自己是全世界最苦恼的人。

初看《伯德小姐》这部电影的简介,我是把它归类于矫情型的。一个田园般的加州萨克拉门托出身的中产少女,有那么多烦恼好拍部电影么?你看叙利亚阿富汗的孩子,哪怕我国贫困山区……

看完电影我才意识到,我对它的这个归类,恰恰和片中母亲的观点有些类似。诚然从客观上,萨克拉门托的中产少女的痛苦和贫困战乱地区的孩子无法相提并论,但这种比较对个体来说并不公平。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承受能力也不同。要不说,为啥抑郁症反倒频发于富裕地区呢?

硬要我归类的话,我会把它归为“最不矫情的矫情型青春片”,当我们自己感同身受,那就不是矫情,是感动啦。

今年奥斯卡的另一热门《三块广告牌》,很多人都会被它精巧而完整的故事所折服,想要深入分析它的起承转合,三块广告牌的线索作用,三个主角的相互碰撞,三封遗书对剧情的转折推进。但看完了《伯德小姐》,对剧情我们竟然有些难以总结,似乎并没有什么主线,反而有些杂乱无章。然而这种“杂乱无章”却有一种神奇的作用,它仿佛就像老家书房里的那双旧旧的棉拖鞋,穿进去就是那么舒服,还勾起了自己的无限回忆。


(这张截图其实来自《三块广告牌》)

我把这一点归功于女导演的细腻。这份细腻,磨平了加州内陆小城和中国沿海我的家乡的区别,这就是我的故事,我们的故事。

片名“Lady Bird”是这位高中少女给自己起的名字,她不喜欢自己的基督教色彩浓厚的名字克里斯汀,”Lady Bird”的含义也很清晰,Lady意为淑女,是一个成熟独立的人,不喜欢被当小孩子来管教;Bird就是鸟,她渴望能够展开翅膀,飞向自由。所以我更喜欢这部电影的台湾译名“淑女鸟”,它更反映了片子的精神所在。

给自己起个名字,并坚持别人必须用它,就是对父母的一种最本源的叛逆。我们每个人的青春,也都是用叛逆写成的。我自己的名字,现在看来挺特别的,一点也不俗气;但小学时候常希望自己有个更霸气的名字,比如带个“凯”字,就会觉得自己帅气不少。

我们从小受教育不要攀比,但我们总是忍不住这点炫耀和虚荣。比如小时候坐在爸妈自行车后面上学,总暗暗羡慕那些从摩托车后座上下来的同学。这位淑女鸟也对自己的家境颇有些自卑,她为了结交看起来比较酷的朋友,甚至嫌弃自己的老死党,也不免为此撒谎,最终自然是丢人露了馅。淑女鸟对心中的男神倒是大胆追求,但和我们也一样,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男(女)神真正的样子。

淑女鸟最难以忍受的,还是那管到角落里每一点灰尘的老妈。对此我们肯定也会会心一笑的,世界上最后一个把你当成年人看的,永远是老妈。原来加州内陆小城的老妈,也会整日念叨我如何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女儿的反应是“你给我个数字,长大了我赚来这些钱还给你,然后再也不要理你”。我们虽然未必会对父母这么就说出口,但你敢说你当年从没这么想过?

淑女鸟和老妈的冲突是全方位的,其中最激烈的就是去哪儿上大学。出于各种客观和主观因素的考量,老妈对自己女儿有着规划,希望她能就近上学。而在淑女鸟的心里,自己怎么能和平庸的父母相提并论。对与生俱来,从小就不能再熟悉的周遭的一切,从未离家的我们本能是弃之如履的,“远走高飞”也就成了任何青春期难题的解决方案。

当我们终于来到梦寐以求的大都市,坐在简陋逼仄的宿舍里,见到了无数聊得来或聊不来的新同伴,遇到了无数有意思或不喜欢的新事物,诚然有充足的新鲜感,却也免不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随之而来的是对家乡那熟悉的一草一木的无尽思念。淑女鸟在繁忙陌生的纽约街头,终于找到一点家乡熟悉的影子–和家乡一模一样的教堂,听着自己一贯烦透了的赞美诗,就在这一瞬间,她就和自己所嫌弃了多年的家乡就和解了。换成我们,不会去教堂,但你兴许会钻进一间家乡菜馆,忆苦思甜。

这就是每一个人的成长,先要出走,失去某些东西,才能看清自己,与自己和解。淑女鸟与自己和解,用回了克里斯汀的名字。这一点我们多数也做到了,但父亲默默把母亲揉皱的信捎给女儿,女儿打电话回家对母亲说我爱你,与父母的真正和解,则是我们多数没做到的。

这样一部琐碎的成长电影,贵在真实和诚挚,甚至不去迎合奥斯卡的那些口号价值观,甚至淑女鸟还讥讽了一番自己收养的哥哥是靠墨西哥裔的身份才进了伯克利,而他的男神整日口号挂在嘴边,本身却是个碌碌无为的渣男。


(手上那本书是控诉美帝国主义对原住民的暴行的历史)

所以,一点也不奇怪,它竟然在方方面面都能直击异国他乡的我们(除了上床的那一段纠结,由于性别不同我并无此类体验)。让我们有些庆幸又感动,原来我们自己青春时的那些遗憾和愤懑,在田园般的加州也一样,并不是那么的孤独。

《三块广告牌》

奥斯卡奖愈发牵涉政治和社会议题,而不是单纯的艺术奖项,已是公认的事实。种族,宗教,女性,枪支,LGBT,扫视一遍今年的提名者,几乎每个都可以对号入座。不过,在这一众奥斯卡命题作文中,有一部电影抓住了这一系列议题背后的本质。这部电影名叫《三块广告牌》。

故事的焦点起始于一个心碎的小镇母亲身上。女儿被残忍奸杀,案子却长期未破,悲伤自然而然地转为了愤怒。找不到凶手,愤怒就只能撒在未能破案的警察身上,在镇外树了三块广告牌来羞辱警长。观众的立场自然也站在这位母亲这边,也预想着这也许是个《秋菊打官司》式的故事。

然而随着故事发展,我们发现这位母亲的愤怒有些过头,殃及了很多无辜的人,比如牙医的指甲被戳穿,儿子在学校遭人奚落,警长得了癌症也不为所动,对前夫及其新女友冷嘲热讽,关心她的侏儒酒吧老板也遭其冷眼,直至她纵火烧了警局。随后才揭晓,原来她和女儿在事发当晚的争吵也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她追打警察,也是为了转移自己的不安。观众才发现,原来不是秋菊打官司的套路啊。

警察这一头,也有一位愤怒的主儿叫Dixon。这名字就在英语中有点暗示(Dick-son)。终日醉醺醺的样子,一个脑子秀逗的妈宝,满口脏话,对警长被那母亲羞辱愤愤不平。怎么看,他都是一个暴戾无能的警察败类。同样的,他的怒火也殃及了无辜的人。他找借口逮捕了愤怒母亲的朋友,藐视新上司,又把那三块广告牌的广告商从二楼的窗户扔了出去。

然而随着故事发展,我们发现这位Dixon并不是坏人,他在火灾中受伤抢救出的是那起奸杀案的案卷,他被解职后在无意之中发现该案线索,还义无反顾的让自己挨揍来换取证据。一波三折的是,换来的证据却表明那不是凶手。观众才发现,原来也不是意料中的套路啊。

夹在中间的警长,一边安抚着愤怒的母亲,一边压制着中二的属下。其实,他是个宽宏大量,也挺能干的警长。但他也有自己的坎,破不了那个奸杀案,更战胜不了自己的癌症。当我们都以为警长会是破获悬案的关键时,他却砰地一声崩掉了自己的脑袋。哎,还是不按套路啊。然而,死掉的警长却比活着的警长释放出了更大的能量。首先是他的死,激化了愤怒母亲和愤怒警察的冲突,导致了两场大火,一场烧警局,一场烧广告牌。另一方面,他留下了三封遗书,又成了冲突转向和解的钥匙。

这冲突是怎么转向和解的呢?并没有什么秘方,还是爱与谅解。死后的遗书,因为无可辩驳,也无从更改,往往比活着时候的徒劳解释要管用得多。这让愤怒的母亲谅解警察确实在努力破案,让愤怒的警察明白爱比愤怒更管用。当然遗书仅仅是和解的钥匙,那两场大火既是冲突的最高潮,也是双方带刺的强硬被熔化的开始。当这两只火药桶逐渐平静下来后,原先被殃及的周围的人们也释放出了爱与谅解。警察和广告商和解,母亲和前夫和解。虽然案子还是没有破,但愤怒却消解了许多。带着爱与谅解,两个老仇家一起上了追凶之路。影片最后一幕,全程板着脸的愤怒母亲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让人不仅回想起《穿普拉达的恶魔》里的另一个女魔头最后露出的笑容。

这一系列的反套路,只是这个冲突与和解的故事的主干。这个故事之所以精巧,还要归功于无比丰富且风趣的细节。愤怒的母亲胖揍儿子的同学,一男一女,一脚一个要害;愤怒的警察痛殴广告商,全程四肢不协调,扭着屁股,让人目瞪口呆又忍俊不禁;

警长自杀前夕,特意付了那骂自己的广告牌一个月的钱,让愤怒的母亲多挨一个月骂。更典型的例子,安安静静地吃早饭,母亲毫无征兆地把一勺子麦片甩到儿子脸上,儿子小声咒道“Old Cunt”,母亲立即纠正她不Old,却对明显更恶毒的cunt毫无异议。前夫破门而入,前妻开始讥讽他的新女友,他一言不合就掐了前妻的脖子摁在墙上,儿子二话没说操起菜刀架在老爸脖子上逼他放人,剑拔弩张之间,前夫的新女友无意闯入絮叨一坨废话后,尴尬症发作的一家三口转眼间又互相安慰其乐融融。

这种粗野的幽默,正是西部片的精神所在。西部片里的暴力,背后必然有义气,西部片里的粗野,背后必然有温情。呈现出这些细节的优秀演员们功不可没。无怪乎本届奥斯卡,这三位主要角色囊括了一个影后,两个最佳男配角的提名。甚至在他们周围的小角色们,憋屈而又淡定的儿子,满脸雀斑的红发小白脸广告商,喜怒无常的前夫,絮叨的前夫新女友,善良又无奈的侏儒,种族主义的警察母亲,也个个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个人掉链子,也没有一个人喧宾夺主,堪称一场表演的盛宴。

三块广告牌,三封遗书,三个在愤怒中左冲右突的人。非常精巧的故事,一点也不套路,也没有明显沾惹任何种族宗教LGBT之类的热门话题,却触及了这些问题背后的本质–愤怒与冲突,开出的药方,就是爱与和解。

然而,这个故事中一系列的数字三,道出了这个故事的精巧,恰也道出了它的一种斧凿的虚假。丧女的母亲,得癌症的警长,脑残的妈宝警察,每个角色都有很强的背景设定和预设动机,剧中人物的各种巧合碰撞(比如纵火警局时脑残警察刚好在里面,随后入院治疗时又与自己打伤的广告商同房),才让故事得以推进发展,进而达成了和解的结局。

当今的美国,乃至当今的世界,都变化得飞快而让很多人晕头转向,随之而来的就是不安和愤怒,各种冲突已经愈发公开与激烈。世界远比《三块广告牌》里的小镇要大,现实也远比其中的矛盾要复杂。单是爱与和解这个药方,必须是冲突双方都欣然接受并身体力行才会有效,否则只会是徒劳的一厢情愿。

但是我仍然要盛赞这部电影,至少,它让我在荧幕上看到了一个精彩的故事,一个美好的愿景。

《水形物语》

由韦恩斯坦公司带的坏头,奥斯卡奖的角逐者们愈发精于算计,每年的提名里都有一批带着政治议题的冲奥命题作文。去年的最佳影片《月光男孩》虽然本身并不做作,但在立项上无疑是占了便宜的:黑人、毒品、单亲、同性恋,都打了个勾。今年的提名者里也不乏类似的身影。但在一众精打细算的应试者中,却有一个特别怪异而纯真的身影:《水形物语》。

虽然背景是冷战高潮的1960年代,然而整部电影的色调并不是灰暗的,无论是陈旧的墙壁,老式的汽车,池中的积水,还是那个人鱼怪物,都是青绿色的。对上世纪有记忆的人,一定会认出这学校、医院、车站里常见的颜色。它代表了一种复古、怀旧的童话氛围。

童话里最常见的是王子公主,但也时常少不了各种怪胎。这部电影里最明显的怪胎自然是那个人鱼怪物了,一个有感情有智慧的生命,却被作为案板上待宰的研究物品。然而哑巴、同性恋、黑人、间谍,也都是那个年代的怪胎。哑巴清洁工渴望拥抱,却只能顾影自怜;不得志的同性恋画家为了接近心仪的小哥,而一次次吞下难以下咽的点心;黑人女工卖命地工作,背后是努力维持失败婚姻的辛酸;间谍科学家受命刺探情报,却夹在大国之间苦苦挣扎。但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有一双明媚的眼睛,他们都有一颗善良纯洁的心。

而电影里的“正常人”,或暴戾,或麻木,或凶恶,或自大,不一而足。在这凶恶而麻木的世界里,怪胎们都很孤单。尽管来历各不相同,但他们抱团取暖,爱上另一个自己就自然而然。拦路的坏人恶棍,自然要死无全尸。

这个故事简单直接得可怕,一个个人物也不得了的脸谱化。但别忘了,这是一则童话,童话的故事哪有不简单的,童话里的人物哪有不脸谱化的。也正是因为这是一则童话,我们看到一个女人和一个怪物相爱,乃至OOXX,也不会大惊失色。相反,当他们把卫生间灌满水,把这讨厌的世界变成了两个人的海洋时,我们会由衷地赞叹一句,真美。在这片海洋里,两个孤单的怪胎变成了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是啊,哪个怪胎不想自己是王子公主呢?

这片子的导演,一定也是个孤单的怪胎吧。

以貌取人的话,有个八九分。